[原创]我想念的父亲,在你的节日里,你快乐吗?
[按:马上就到父亲节了。在“父亲节快乐”的祝福声中,我想念的父亲,在遥远的他乡,你有想起我吗?在你的节日里,你快乐吗?]
我想念的父亲,在你的节日里,你快乐吗?
还是在父亲七、八岁的时候,祖父就走了。 不到三十岁的祖母,守寡,含辛茹苦地把父亲和三个姑姑拉扯大。经历了战乱和逃荒,吃了多少苦,自然不必细说。
祖母常说,父亲小时候上学,学习好着呢!父亲也说:“当时就是太穷了。裤子是破的,上学时要用书包盖住屁股来遮羞;鞋子是破的,冬天太冷了,有时会把脚踩进牛粪里取暖……”父亲是从不撒谎的,所以我相信那都是真的。
父亲是在二十八岁结婚的,娶了漂亮的母亲。结婚照上,父亲站着,单眼皮,很严肃的样子;母亲坐在椅子上,很漂亮,微笑着。二人手中都拿着《毛主席语录》,并紧紧放在胸前。
后来,那些学习不如父亲的,都成了教师、校长,甚至市委领导、工程师、企业家了。父亲成了农民——就因为成分不好。父亲发誓:我就是死,也要让我的儿子有出息!
于是,考大学,成了我们兄弟三人的唯一目标——因为这是一个普通农民家庭,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出路!
村里是周围有名的产菜区,自然辛苦也是出了名的。农忙时,各家都要雇10个人左右的来帮忙。村里的孩子基本都早早辍学了,在家里务农。农民的孩子要种地——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父亲身体很单薄,却坚持不雇人,经常是跪在田地里、甚至是在地里爬着劳作的。村里人在佩服、同情父母之余,也会嘲弄父母的梦想:“累点累点吧,谁让你家里养着几个大公子哥!”“读书有什么用,到头来还不是回家种地?”“上大学?看看咱周围村子里有几个考上大学了,那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事……”父亲无语,却在心里较劲。
一直到93年,我们兄弟三人终于全部坐在大学教室里了。父亲笑了,终于如愿以偿了,他多年的梦想,终于在他的孩子身上实现了。然而笑过之后,为了我们的学费,生来耿直不求人的父亲,第一次去送礼,第一次向亲戚去借钱。
读大学期间,我基本上每半个月回家一次。有时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,偶尔能看到父亲和母亲,在路边慢慢地赶着牛车。我在车内向他们招手,父母会露出惊喜的笑容(如今每次在回家的路上,我依然会期待在某个道路的转弯处,看见我的父母,看见缓慢的牛车……)。
我也知道,到了每月的第二个周末和第四个周末,父母一定是一边在田地里辛苦劳作,一边无数次地向村头的路口张望。虽然他们的眼睛有些花了,可是如果我刚刚下车,他们总是能够很快地认出我来,因为他们知道,路口一定会有他们的儿子出现。
我回到家,母亲话很少,却总会把家里最好吃的东西拿出来;不善言辞的父亲会把村子最近里发生的事向我唠叨一遍;祖母会告诉我:其实在平时,即使知道我不会回来,我的父亲母亲也会经常望着村头的路口,盼我刚下车的身影……
父亲也曾经到我的学校看过我的。记得大一的冬天,下课休息时,邻班同学告诉我有人找我,突然就看见父亲。父亲穿着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绿色中山装,手中拎着大大小小的几个包。看到我,父亲笑了,说:“上个礼拜你咋没回家呢?你妈都惦记你了。怕你冻着,给你捎来了棉衣。你在学校千万别饿着,别苦着,吃饭一定要吃饱了。”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十元钱,“钱不够就回家跟爸要,家里有钱……”
下午没课,送父亲到车站。在公共汽车上,一个女孩让座给父亲,父亲却连忙要我坐。也许在父亲的眼里,我永远都是他的小孩子吧!忽然意识到父亲老了,已经不在是从前那个顶天立地的伟岸的父亲了。我也应该长大了,也应该学着去照顾我的父母了。
98年,突如其来的疾病让我住进了医院,住院了108天。在这108天里,父母丢掉了家里的一切来医院陪伴我,可不懂事的我有时还因父母照顾的粗心而发脾气。
永远无法忘记父母在医院里为我洗头的情景。手术后,浑身插着几个不同颜色不同作用的管子,纹丝不动地仰卧在床上,即使是刷牙洗脸这些平时最简单的活动,当时都要克服很多的困难。洗头时,父母要先把我和我的窗垫轻轻平稳地抬起,水平旋转90度放下,我依然是仰卧着,然后父亲要轻轻地用双手托住我的头、我的脖子、我的肩膀,然后母亲为我洗头……
“换药”时是最难熬最痛苦的事了。因为我愈合的不好,医生首先要用镊子将部分长好的刀口撕开,在用剪刀剪掉烂肉,然后用一个大镊子夹一快纱布,伸到刀口里面使劲地擦,直到擦出鲜血来,据说是为了促进肉芽的生长。在处理伤口时从不用麻药的,说是为了促进伤口的快速愈合。此时,我的父母一定要同时用双手死死捆住我,以防止我受不了疼痛而乱动。每次换药,我都会用双手死死抓住窗头的铁管,咬紧牙关地坚持,每次都会痛得浑身汗如雨下,每次父母也心疼得满脸的泪水和汗水……
父母每天变着花样地给我买好吃的,让我补充营养,出院时我的体重比入院时增加了10斤,而父母却瘦的可怜;父母每天在我面前都哄我开心,可是后来一个护士告诉我,我的父母在病房的走廊里不知哭了多少次,流了多少泪……
记得当时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:如果手术失败,也许要换肾的。在我上手术台前,父亲对我说:“孩子别怕,实在不行,就把爸的肾给你一个,一个就够用,大夫说的……”
事情过去了多年。现在的我,享受着健康和快乐,此时在网吧里打着这些文字,可是我的父亲却已经不在了。有时我会想,如果哪天我病了,是否还会有那么一个人,会告诉我愿意把他的肾送给我?谁能?也许再不会有了,这个人在世界上只有一个,而且我却永远也见不到他了……
02年6月,不满于现状的我,终于在国企辞职,背着家人孤身去了大连。父亲一定是发脾气的,一定会大骂我这个不孝儿子的。03年春节时,我刚好花光了带去的一万元积蓄,口袋空空如洗。母亲苦苦哀求,并给我寄来了路费,我才在大年二十九的晚上赶回哈尔滨的家。父亲没有责备我,只是心疼地问我,在大连过的怎么样?吃的好吗?住的怎么样?没有钱向家要啊……为了参加大连全市的青年志愿者的活动,我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又踏上回大连的火车。
在大连,在一家优秀公司的专业培养下,在自己忘我的工作热情下,我的成绩有了很大起色。正当我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,03年的6月,接到了大哥的长途电话:父亲病危,肝癌!
我的头嗡的一声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大哥说,为了能让父亲在这世界上多停留几天,没有把病情告诉父亲;大哥说,父亲现在最牵挂的就是我的终身大事,每天念念不忘地说他的任务没有完成。为了让父亲临走前少一些遗憾,我平生第一次骗了父亲。
我告诉父亲,单位放假了,我回家多住一段时间;我拿出和女同事的合影,告诉父亲我有了女朋友,让父亲帮我参谋一下把把关……父亲在病床上笑了,而我的心里却在痛。父亲说眼睛有点花看不清楚了,说不用太漂亮将来能对我儿子好就行……
父亲的状况越了来越差了。疼痛也越来越厉害了,经常地发脾气。母亲做的饭也经常被弄翻在地。父亲最喜欢我,于是我帮父亲刮脸,我给父亲做饭。我只会炒鸡蛋,只是有放葱花的,放香菜的,有的什么都不放,油多的,清淡的……我象当初父亲照顾我一样地照顾他,容忍他——我知道父亲的时间不多了……
父亲不希望我将来再漂泊得太远。在父亲的压力下,我又临时找了个工作,同时照顾父亲。父亲的脾气更大了。9月份的一天,我炒了几个版本的鸡蛋,父亲都发脾气不吃。我不再理他。过了一会父亲提醒我:“爸的胡子又有几天没有刮了!”我装作没听见。后来父亲悄悄地问母亲,我是不是生气了!
晚上我匆匆地去上夜班。凌晨2点多,接到了大哥电话:父亲可能不行了!我崩溃了!在病床前,父亲一句话也不能说了,闭着双眼,而脸上的胡子真的已经很长了。我连忙去拿父亲刮脸的刀片——可惜,我只帮父亲刮了半边的脸……
在父亲临行前,大哥最后还是告诉了他病情的真相,母亲问父亲还有什么话要说,父亲仍然沉默。他的心里是在恨我吗?还是向我表示他的失望?大哥去单位请假了,小弟从外地匆匆往家赶,父亲等了他们几个小时,最终还是没有等到见他俩一面。只有我一直紧握父亲的双手,轻轻叫着“爸爸、爸爸”,可惜他已经听不见了……父亲最终没有闭上眼睛,他是在挂念我吗?还是在责怪我吗?
我知道我的父爱从此结束了,从此再也不会有了!从此,再不会有父亲的责骂声了!从此,我再没有资格叫“父亲”了……
遵照村里最年长者的话,我站在板凳上,手持一跟扁担,斜指向西南方,大声重复着:“爸,奔西南方向,走金光大道……”